
导读:
站在老宅荒芜的院子里,龚辉发现乡情从不曾离开——翻修的不只是砖瓦,更是血脉里流淌的记忆。当邻人们自发来帮忙铲草修瓦,当熟悉的烩菜香气漫过柿子树,他忽然明白:父母留下的情分早已深埋这片土地,像春风里等待苏醒的种子。
作者:吴树鸣
大寒前三天,龚辉站在陕南五里坪的工棚外抽烟。手机日历弹出提示:“太阳黄经达300°,大寒至。”他拇指划过屏幕,关掉了。远处汉江在冬雾里像条青灰色的带子,冷冷地泛着光。
“龚总,王家坝那边的图纸送来了。”技术员小赵探出头,操着带湖北腔的普通话。
“搁桌上。”龚辉吐出烟圈,忽然换了陕南腔,“今儿个腊月十几了?”
小赵愣了愣:“十七……不对,十八咧。”
展开剩余92%“十八。”龚辉重复了一句,把烟头扔地上用鞋底碾灭。碾得特别用力,仿佛能碾碎什么似的。
工棚里暖气开得足,图纸摊了满桌。龚辉盯着那些等高线和数据,视线却飘到了窗玻璃上,在那里映出一张五十岁男人的脸,鬓角白得扎眼。他想起父亲五十岁时的模样:在龚家寨的麦场上扬场,麦壳在金黄的阳光里飞舞,父亲戴着草帽,后颈晒得黝黑发亮。
“龚总?”小赵又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龚辉回过神。
“您刚才在哼歌?”
龚辉这才意识到自己哼的是陕南民歌:“郎在对门唱山歌哎,姐在房中织绫罗……”他摆摆手,“陕西的地域调调,走神了。”
其实不是走神。是那乡那情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了。
(一)
夜里视频,妻子在西安家里收拾年货。女儿甜甜的脸挤进屏幕:“爸!腊八粥妈妈放了好多豆豆!”
“乖女子。”龚辉笑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,“等爸回去,给你带陕南的柿饼。”
“你哪天回嘛?”妻子问,声音轻轻的。
“工程验收完……大概腊月二十六七。”
屏幕那边沉默了几秒。妻子转身去擦桌子,背影在镜头里晃了晃。龚辉知道她在想什么,那是去年说腊月二十五回,结果大雪封路,拖到除夕下午才进家门。父母走了三年,家里那套老院子,回去一次,心就揪着疼一次。
挂了视频,龚辉翻手机相册。最近一张父母合影是六年前春节拍的:母亲系着碎花围裙在灶前炸油糕,父亲站在她身后,手虚虚地护着油锅,怕油溅出来。两张脸都笑得皱成一团,像秋日里晒干的菊花。
他熄了灯,在黑暗里睁着眼。工棚外有守夜的狗叫了两声,远处传来挖机的声音——这段河堤要赶在汛期前完工。这些年,他在陕北的沙壕壕梁上啃过夹沙的风,在陕南坝坪间的雨里蹚过泥泞的坡。高兴了吼几句《泪蛋蛋滴在了沙壕壕梁》,闷了就哼《汉水放船》,有时会吼几声秦腔《打镇台》。方言像胎记,走到哪都带着。
可最深的乡音,还在关中老家那三间瓦房里。
(二)
腊月二十二,龚辉终于坐上了回西安的高铁。
列车穿过秦岭隧道时,手机信号断了。窗外一片漆黑,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第一次出远门去南方上学。绿皮火车晃荡了三十多个小时,父亲送他到县城车站,塞给他一网兜煮鸡蛋。
“在外头,别憷。”父亲说,话硬邦邦的,“该吃吃,该干干。”
车开了,龚辉从车窗回头,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,佝偻着背,渐渐变成一个黑点。那年父亲还不到五十,背已经有些驼了,那是常年挑担子压的。
隧道尽头涌来白光。手机信号恢复,家族群蹦出几十条消息。二婶发了段视频:龚家寨的集市上,卖春联的摊子红彤彤一片,卖猪肉的摊主操着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。背景音里有人喊:“年画!秦琼敬德!五块钱一对!”
龚辉把音量调到最大,贴近耳朵听。那些嘈杂的、土得掉渣的乡音,像温热的粥,顺着耳道流进心里,感觉嫽扎咧。
妻子发来消息:“直接回寨子还是先到西安?”
他敲字:“直接回。给爹娘坟上添添土。”字打完,眼眶热了。他扭头看窗外,渭河平原在冬日的阳光下一马平川,麦田是淡淡的黄绿色,远处村落的白墙红瓦星星点点。
这土地,这村庄,这口音。人走得再远,魂还系在这里。
(三)
腊月二十三,祭灶日。龚辉开着租来的车,拐进了通往龚家寨的水泥路。
路是新修的,两旁的杨树却老了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。小时候,这些树下总有拾粪的老人、追逐的孩童、叮铃铃的自行车。如今空空荡荡,只有风吹过干草垛的簌簌声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在。树下那个石碾盘,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大片。龚辉停下车,走过去摸了摸碾盘。冰凉,粗糙,像老人皴裂的手。
“辉娃?”
龚辉回头。是隔壁三叔,背着一捆柴,腰弯得几乎成了直角。
“三叔!”龚辉赶紧迎上去,“我帮您背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三叔摆摆手,眯着眼打量他,“今年回来得早。”
“嗯。您身体还好?”
“好啥呀,零件都锈咧。”三叔咳嗽两声,“快回去看看你院子吧,前两天下雪,不知道厢房漏不漏。”
龚辉心里一紧。
车开到老宅前,他坐在车里,好几分钟没动。
锈蚀的铁门虚掩着,锁头早就坏了。院墙的灰砖剥落了几处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从门缝能看到院子:荒草枯黄,有半人高;那棵母亲栽的柿子树还活着,枝头挂着几个没落的干柿子,像小小的红灯笼。
他推开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——”声,惊起了墙头一只麻雀。
院子里果然满是荒草。正房的门窗还算完好,玻璃却脏得蒙了层灰。厢房的瓦碎了几片,地上有雪水洇湿的痕迹。灶房屋檐下,那个母亲用来腌菜的陶瓮还在,瓮口结了蛛网。
龚辉站在院子中央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早些年不是这样的。那时车子还没停稳,母亲就小跑着出来,围裙在风里扑扇像翅膀。父亲跟在后面,背着手,嘴角却压不住笑。屋里永远有炕烧热的暖,有炸丸子的香,有电视里秦腔哇呀呀的唱,还有父亲的声音:“辉娃,咥饭”。
如今只有风,穿过破窗棂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他摸出钥匙,开了正房的锁。尘土味扑面而来。客厅的桌椅还在原处,蒙着白布。墙上的挂历停在2021年,哦!父母就是那年相继走的。父亲正月,母亲八月,像约好了似的,不给儿女添太多麻烦。
龚辉揭开白布,手指拂过八仙桌桌面。灰尘下,桌面还是温润的,他想起这是父亲年轻时从秦岭大山里背回来的核桃木,请木匠打了三天三夜。
桌上有个铁皮糖盒。他打开,里面居然还有几颗水果糖,糖纸都黏在一起了。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,甜得发苦。这是母亲的习惯,总在糖盒里留几颗糖,给可能突然回家的儿孙。
西屋是父母的卧室。炕上的被褥卷着,枕头还摆成一高一低,那是母亲颈椎不好,要枕高枕头;父亲喜欢矮的。龚辉在炕沿坐下,手按在炕席上。凉,透过裤子渗进来。
他想起小时候,冬天的夜晚,一家五口挤在这炕上。他和两个姐姐睡一头,父母睡另一头。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,父亲抽旱烟,烟袋锅子明明灭灭。他们低声说话,说地里的麦子,说猪圈里的猪崽,说哪个亲戚要办喜事。声音嗡嗡的,像远处的河水。
那些话具体说了什么,龚辉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种安稳,那种被包裹着的温暖。如今他在西安有地暖的房子,有进口的床垫,却再也没睡过那么踏实的觉。
院里有响动。龚辉走出去,是三叔提着壶热水来了。
“给你烧了点。”三叔把壶放在台阶上,“晚上去我家吃饭。”
“不用麻烦……”
“麻烦啥!”三叔瞪眼,“你爹娘在的时候,年年祭灶都叫我去你家吃糖瓜。现在他们不在了,我让你咥一顿饭,还不应该?”
龚辉鼻子一酸:“应该。”
三叔在院子里转了转,叹口气:“这院子,得有人气撑着。你看这草,这瓦……唉,你们都在外头,难啊。”
“我想翻修一下。”龚辉说,“开春就动工。”
“翻修了谁住?”
“我住。”龚辉说得斩钉截铁,“过几年退休了,就回来。”
三叔看了他半晌,点点头:“该回来。叶落归根,老理儿。”
(四)
腊月二十四,扫房日。
龚辉起了个大早,去镇上买了扫帚、铁锹、抹布。回来时,发现院门开着。
走进院子,他愣住了。
四五个老头老太太正在忙活:三叔在铲草,隔壁五婆在扫院子,对门六爷在修厢房的破瓦。还有两个面生的中年人,看样子是村里在外打工、刚回来的晚辈。
“愣着干啥?”三叔喊,“赶紧搭手!”
龚辉喉头哽住了,说不出话,只能用力点头。
一整天,小院里热火朝天。荒草铲净了,露出了青砖地面,想当年那是父亲一块块铺的。窗户擦亮了,玻璃映出干净的蓝天。灶房收拾出来了,虽然暂时还不能开火,但至少能进去了。
中午,五婆回家端来一锅热腾腾的烩菜,六爷提了壶自家酿的柿子酒。大家就坐在打扫干净的院子里,围着临时支起的小桌吃饭、谝闲传。
“辉娃,”五婆给他夹了块肉,“你娘在的时候,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龚辉咬了一口,肥而不腻,正是母亲喜欢的口味。
六爷抿了口酒:“你爹啊,别看话少,心热。那年我娃上学没钱,他二话不说,把卖猪的钱借给我一半。”
“我娘说,为此我爹被我爷骂了一顿。”龚辉笑。
“骂归骂,他也没要回去。”六爷也笑,“你爹说,娃上学是大事。”
阳光暖烘烘地照着小院。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风还是冷,但吹在脸上不那么刺人了。
就是,乡邻们没事了聚拢一起谝一谝还真不一样,龚辉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父母不在了,但他们在村里留下的情分还在。这些老人,这些乡邻,他们记得父亲的好,记得母亲的善。如今他们来帮忙,不只是帮龚辉,也是在还那份情。
这也许就是“乡情”,因为它不随个体生命的消逝而消失,它沉淀在土地里,流淌在血脉中,在一代代人之间传递、延续。
(五)
腊月二十五,龚辉去上坟。
父母的坟在村北的老果树园里。那是龚家祖辈的坟地,一个个土包面向南方,遥望着村庄和田野。
龚辉提着篮子,里面是母亲爱吃的点心、父亲爱抽的烟。爬坡时,他喘得厉害,他忽然觉得是不是真老了。想起父亲六十岁时还能一口气把这坡爬完,不觉惭愧。
坟前很干净,显然有人常来打扫。墓碑上父母的名字已经有些模糊了。龚辉蹲下,用手帕一点点擦。
“爸,妈,我回来了。”
话一出口,眼泪就涌了上来。他索性不擦了,任泪水流。
风在果树园里呜呜地吹,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远处的龚家寨升起几缕炊烟,淡淡的,消散在灰蓝色的天空里。
龚辉点起香,插在父母亲合葬墓前。又打开点心,摆了几块在坟前的供桌上。
“今年工程都顺利……甜甜期末考试考了第三名……大姐家添了个孙子……”
他絮絮地说着,像往年回家汇报那样。说到最后,声音哽咽了:
“就是……就是想你们。”
风把香头烟气吹的扭成弧状升起飘走了,点心静静地摆在那里,坟头的枯草轻轻摇晃。
龚辉在坟前圪蹴了很久。想起父亲临终前,握着他的手说:“以后……常回来看看院子。院子在,家就在。”
那时他不完全懂。现在懂了。
院子不只是一砖一瓦,它是记忆的容器,是情感的锚点。父母不在了,但他们生活过的痕迹还在,不仅仅那棵柿子树,那个腌菜瓮,还有那张八仙桌,甚至院子里每一块被他们踩过的砖。
只要这些还在,他们就没有真正离开。
太阳西斜时,龚辉站起身。膝盖有些麻,他扶着墓碑缓了缓。
“明年,我把院子翻修一下。”他对墓碑说,“你们放心,家散不了。”
下坡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父母的坟静静地卧在塬上,墓碑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。
回到村里,天已经擦黑。家家户户亮起了灯,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。有炒菜的滋啦声,有电视的喧哗声,有孩子追逐的笑声。
龚辉推开自家院门。打扫干净的院子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安详。厢房的灯他早上就修好了,此刻拉亮,昏黄的光洒在青砖地上。
他走进堂屋,拿出从西安带回来的春联。这是请书法家朋友写的,用的是父亲最喜欢的颜体:
“上联:守孝难回佳节礼,下联:思亲仍贺盛世春。横批:春回大地”
早些年都是父亲督促龚辉写春联。他拿笔研墨,母亲铺纸,孩子们围着看。年年写完后,都是父亲呵呵笑着说好好好。
龚辉调了糨糊,搬来凳子。踩上去时,凳子吱呀响,这凳子有些年头了,还是他小时候时父亲做的那个凳子。
他克里马擦把春联贴在大门两侧,觉得么麻达,退后几步看,红纸黑字,在夜色里格外醒目。
贴完春联,他站在院子里,点了一支烟。星星一颗颗亮起来,和村里的灯光呼应着。远处隐约传来秦腔的声音,不知道谁家在放唱片。
手机响了,是妻子打来的。
“明天我们回寨子。”她说,“甜甜非要早点回去,说要看你贴窗花。”
“好。”龚辉说,“我把炕烧上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抬头看天。大寒已过,立春将至。最冷的时候就要过去了。
风还在吹,但已经能闻到一丝隐约的、属于春天的气息,就是那泥土解冻的气息,是草根萌动的气息,是万物即将复苏的气息。
龚辉深吸一口气,把这气息深深吸进肺里,立时一种嫽扎咧的感觉漫上心头。
那乡那情,从来不在远方。
它就在这院子里,在这土地上,在这即将到来的春天里。
只要你回来,它就在。
(2024农历腊月20初稿,25年农历腊月再稿于古城西安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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